他所給我的兄長之愛 (陳芳明)
- drjohnscheng
- 2020年4月5日
- 讀畢需時 4 分鐘
已更新:2021年5月23日
敬悼鄭紹良先生
四十年到底有多長?那種時間長度,超過我人生的一半以上。直到他走的時候,我們的過從已經長達四十年以上。在蜿蜒曲折的人生道路上,他總是走在我的前面。他的的行事風格,便是我最貼身的教導。在我面前,從來沒有看見他動怒,也從來沒有聽見他議論朋輩。與我私下說話時,他一直是循循善誘。對於意見不同者,他總是輕描淡寫,一筆帶過。最後一次見面,是一年多前他邀請我與內人在台北士林用餐。最後一次通電話,是去年夏天的事,他來電問我日文裡的一個字「絆」,是否在中文裡有同義詞。我後來找不到確切答案,只好對他說抱歉。
在我生命裡,很少有待我如弟兄的朋友。他是少數的例外,從一九七四年最初的訂交到今天,四十五年已經過去。當年我在華盛頓大學東亞圖書館打工,他常常來圖書館看書,也因此開始交談。後來,他自我介紹是鄭紹良,是華大機械系博士生。他的報紙閱讀量非常廣闊,除了瀏覽來自台灣的《中央日報》,也閱讀來自北京的《人民日報》、《光明日報》,甚至也翻閱來自東京的《朝日新聞》《讀賣新聞》。正因為他涉獵甚廣,我才對他感到好奇。
第一次他自我介紹是澎湖人,稍後他對我坦誠說,為了不要嚇到我,才承認自己是台獨聯盟主席。一九七二年台獨盟員黃文雄、鄭自才,在紐約刺殺蔣經國未成。許多人對台獨聯盟頗感畏懼,鄭紹良挺身而出,願意出來擔任主席。他說話時非常內向,但是舉手投足之間卻是謙謙君子。我從開始就沒有對他設防,所以他也樂於與我接近。後來,他知道我是歷史系學生,對我更感好奇。當他知道我的主修是宋代歷史,便鼓勵我應該閱讀台灣歷史。那年冬天,他帶來兩本英文書給我,一本是George Kerr《被出賣的台灣》(Formosa Betrayed),一本是彭明敏的《自由的滋味》(A Taste of Freedom)。那是我閱讀台灣歷史的起點,也是我政治覺醒的最早出發點吧。生命裡會發生重大迴旋,就是因為當年鄭紹良為我所擦亮的思想火花與知識轉向。
他的年紀大約長我十二、三歲,曾經受過深厚的日本教育。在他身上,我可以感覺某種程度的人文修養,那不僅僅是年紀差異,而是他的思維方式與待人處事,迥異於我的朋輩。他很少使用果斷的語法,而是日語所流露「そおかもしれません」的謙語。那種表達方式,似乎與我舅舅那輩人特別接近。因為如此,我總是看待如我兄長。輩分確定下來後,我與他的交談反而更親近。
從一九七四年的西雅圖時期,到一九八O 年代洛杉磯時期,我們的往來過從甚為密切。尤其在洛杉磯我參加許信良創辦的《美麗島週報》,鄭紹良也正好遷居到那城市。我們見面的時間更加密切,他已經找到工程師的職位,週末有時會邀我一起去看日本影片。他酷嗜東京黑社會主題的影片,尤其是黑社會的愛情打鬥片。那段時期,我才知道高倉健與中野良子的名字。不僅如此,他也引導我去看松本清張推理小說改編的影片。那樣的過從,使我更加理解他內心是愛恨分明的人。
身為理工的研究者,他其實對於文學也非常耽溺。他特別偏愛日本詩人北原白秋的詩作,因為讀詩,他非常懷念自己成長時期的澎湖海岸。在青春歲月裡,曾經與友伴在長長的沙灘散步,也不期然吟出北原白秋的詩句。那種浪漫情懷,我也可深深感受。我們各自屬於不同世代,卻因為對台灣的關懷而更加接近。
我在民進黨擔任文宣部主任時期,他特別陪伴彭明敏一起返鄉。從那之後我們終於又在台灣重逢。蜿蜒曲折的政治道路,終於也有交錯的時刻。我回到大學教書時,仍然不時以電話彼此聯絡。我總是特別珍惜每次見面的機會,他的身影不時讓我想起最初時光,尤其是北國的西雅圖歲月。如果沒有與他相遇,我或許早已迷失在江湖深處。他給我最好的身教,便是不要在背後議論別人。他讓我知道,自己說出的任何一句話,都應該勇於負責、勇於承擔。我寫下的任何文字,都一定要押上自己的名字。
記憶裡,我與他相處較久的一次,便是他一九九五年回去澎湖競選立委。他邀我飛去他的故鄉,幫忙他構思選舉文宣策略。那是第一次到達離島,我才發現他的兄弟姐妹好多,是非常龐大的家族。印象特別深刻是,他們家人每個都彬彬有禮,進退之間節制有度。他們待我也像家人一樣,只因為我是他們大哥的朋友。那是一場慘烈的選戰,因為他的對手是財團,屬於國民黨提名人。經過那場選戰,讓我認識他更深。他是不擅言詞的知識份子,顯然難以對付地方派系的猛力攻擊。他最後落選時,神情似乎顯得沒有壓力。能夠與他在故鄉澎湖並肩作戰,讓我深深感受了他少見的革命情感。
從西雅圖到洛杉磯,從加州到台灣,大哥一般的他,總是走在我前面。他是我最早的政治啟蒙者,也是最早的日本文學引導者。在接觸之初,從來不知道對生命產生怎樣的暗示。在他遠行之後,如今答案都已經揭曉。他已經離開我們,他仍然是我大哥。
陳芳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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